第1章

我死后穿越到古代,成了出了名的大家閨秀。

為了在這封建時代活下去。

我裹小腳,伺候公婆,恪守婦道。

不料卻還是被夫君帶回來的寵妾欺負,給推下了深井關著。

第二天,我被娘帶回了家。

娘拿出一個本子,給我講獨立人格,婦女解放,還有德先生與賽先生。

黑色的字,越看越紅。

娘啊,你也是穿越來的?

夜深,忠義侯府。

東院房中,燭光明滅。

床榻上我身著薄紗,夫君容承淵正壓在我身上親我。

唇舌交纏間氣溫慢慢升高。

他忽然睜開眼。

見我面無表情,他停住起身,滿臉不悅。

“桑茴織,你拿出這副死人樣子給誰看?真是倒胃口!”

說完他起身穿衣,大步往外走:“今夜我還是睡在茹潔那里,你自己反省吧!”

門“咣當”一聲關合。

溜進來的冷風刮過紅帳,我心頭發顫,渾身打了個顫。

我嫁給容承淵三年,和他的感情一直很好。

但我一直沒懷上孩子,婆婆便直接從外面買了個美妾塞到了容承淵的房里。

容承淵知曉后發了火,并信誓旦旦地向我承諾絕不會碰趙茹潔。

可剛過半個月,容承淵就變了。

他開始偏愛趙茹潔,說她像個小太陽,不像我,死氣沉沉看了心煩。

甚至還讓她進書房,親自教她認字讀書,濃情蜜意。

安靜間,我的婢女紅梅走了進來。

她為我披上外衣,嘆了口氣。

“夫人,侯爺好久才來一次,您怎么……”

在這個時代,沒有丈夫寵愛的女人,根本無法立足。

我懂得這個道理。

可我根本不屬于這個時代,我是穿越來的。

要我與別人共事一夫,我接受不了。

我扯了扯嘴角:“留得住人,也留不住心,倒不如就放他走?!?

紅梅聽不懂,吹滅蠟燭后就出去了。

只留下我在黑暗里睜著眼出神。

其實我不是生不出,而是每次和容承淵同房過后,我都會偷偷喝下避子湯。

因為我怕自己生下的是女兒,怕女兒會比自己受更多的苦。

一夜無眠。

第二日,我用完早膳,在花園里遇到了趙茹潔。

趙茹潔攔住我,炫耀開口:“姐姐昨夜一個人,可過得好?”

我不想理會她。

但我的沉默,卻讓趙茹潔更得意:“淵郎昨晚教了我一句詩?!?

“‘只愿君心似我心,定不負相思意’,姐姐可知道說的是什么意思嗎?”

我腳步一頓,喉嚨像卡了刺,苦澀漫上心尖。

三年前成親時,容承淵曾對我說:“結發為夫妻,白首不分離?!?

男人的心變得可真快。

我默不作聲,趙茹潔發出嗤笑:“肚子不能生,腦子學不會?!?

“像你這般沒用的女子,我要是你,就直接轉身投湖去死?!?

我原本轉身想走。

聽到這話,我停住,回頭看向趙茹潔:“女人活著的意義就是生孩子?”

“你識了字讀了書,為什么還要在這里為難我?”

趙茹潔瞪大雙眼,半天答不上來。

于是惱羞成怒,上前就要抓住我。

紅梅一把擋在我前面:“趙娘子這是想做什么?我們夫人可是正室,是尚書府嫡出的小姐,你難不成想以下犯上?”

趙茹潔看著我冷淡的眼神,臉氣得越來越紅:“侯爺夫人又能怎樣?”

“沒有夫君的寵愛,就是下賤!”

說罷她便指使婢女:“給我抓住她,丟到井里去!”

第2章

在這個時代,每處人家里都有一口深井。

井里設了個鐵籠子,用一根粗鐵鏈子拴住,能把人關在里頭幾天幾夜,不死也瘋。

死在井里的女人有無數個。

要么是不守婦道的,要么是離經叛道的。

可我是出了名的大家閨秀。

我三從四德,伺候公婆,最守婦道。

卻沒想到,到頭來我竟然會被夫君的寵妾給推到深井里!

趙茹潔指使著兩個婢女,將紅梅推到一邊。

然后抓住我,把我往籠子里塞。

我抓著鐵欄桿,第一次對人冷聲:“趙茹潔,你這么做可知道后果?!”

趙茹潔譏諷地勾唇:“后果?姐姐還是先擔心擔心自己吧!”

說罷,她一聲令下。

轟隆——

我被推下深井,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間將我吞沒!

污臭的井水沖進鼻口,不斷擠壓著我的耳膜。

快要喘不上氣時,趙茹潔又讓人把我拉了上去。

我抓著欄桿劇烈地咳嗽著,感覺肺腑都被咳裂。

趙茹潔笑得彎了腰:“還真是狼狽?!?

“都好好陪咱們夫人好好玩兒,別出人命就行?!?

她一聲招呼,又要把我扔下去。

這個時候,容承淵回來了。

“胡鬧!”

我聽見他的聲音,張開被水刺激得發酸發澀的眼睛看去。

我看見那張十七歲因為能娶我,興奮地在府門外守了我一夜的臉。

容承淵張了張嘴,我沒聽清。

以為他在擔心,我忙啞著出聲:“阿淵……”

容承淵卻用淡漠的語氣打斷了我:“你不該招惹潔兒的?!?

“你身為當家主母,心胸應該寬廣?!?

我一怔,越過他,我看見了他身后正在啜泣的趙茹潔。

“夫人想教訓我,把我鎖井里,沒想到自己反而掉了進去……”

聽著這顛倒黑白的話,我的頭隱隱作痛。

我正要開口,不想容承淵松開我,沉著臉看向了趙茹潔。

“夫人性子溫和,三從四德,又習得《女誡》,怎么會對你一個妾室下手?”

趙茹潔臉色瞬間變白,顯然沒想到容承淵會識破她的伎倆和謊言。

可聽得這話,我的心沉得更深。

容承淵相信我,不是因為他愛我。

而是他太明白,我身為女子以夫為綱的怯懦。

趙茹潔又開始掉眼淚,容承淵擺擺手,讓她去他的書房等著被訓斥。

等她離開,他才又拉過我的手。

“茴織,潔兒既然已經是我的人,我不能趕她走?!?

“如今你也沒什么大礙,這事兒就揭過去吧?!?

輕飄飄的一句話,我剛才受的侮辱和委屈都一筆帶過。

我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:“阿淵……”

容承淵沒等我說完,迫不及待地抬步往書房去了——去“教訓”趙茹潔。

我看著他急不可耐的背影,渾身發抖。

紅梅心疼地將我摟在懷里:“夫人,咱們回屋去吧!”

我渾渾噩噩被她扶著離開。

而我的內心被各種情緒沾滿。

心碎,痛苦,悔恨……

這個時代男子三妻四妾,我怎么就信了容承淵會一生一世只愛她一個人的謊言?

我眼前發黑,一個恍惚仰面倒了下去。

再醒來已是深夜。

紅梅見我醒了,立刻給我端來一碗姜湯。

我剛喝兩口,那頭書房就傳來了趙茹潔嬌柔的哭聲。

她明明是作惡的人,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。

突然,那委屈的哭聲忽然間柔媚起來。

低聲啜泣的聲音勾人,沒過多久就變成了喘息。

我太明白那聲音代表什么。

我沉默地捻緊了衣角,心臟徹底被攪碎了。

當初這個時代告訴我,只有聽話的女人才能活下來。

可我的夫君卻愛上“新奇”、“叛逆”的女子。

我坐了一夜。

第二日天光大亮,容承淵身邊的隨從忽然來向我稟報。

“夫人,侯爺派屬下告知您一聲,趙娘子有身孕了?!?

第3章

我正在用早膳。

聽到侍衛的這句話,我手中的筷子都險些沒拿穩。

可趙茹潔會有身孕,是注定的事。

我不意外,但心臟還是緊縮成一團,不停地往外冒酸水。

紅梅有些擔憂地看向我:“夫人,您沒事吧?”

我擺了擺手,但再沒了胃口。

我起身走到院子里,望著四四方方的天,我又想起自己的前世。

那時我成績很好,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,拿獎學金拿到手軟。

什么“只愿君心似我心,定不負相思意”,什么“結發為夫妻,白首不分離”。

我比趙茹潔懂得更多,甚至比得過容承淵。

如果我沒有藏拙,容承淵會不會……就不會像如今這樣對我了?

我對于爭寵沒有興趣,我只是想在這個世界里活下去。

若是趙茹潔安守本分,我都無所謂。

可是趙茹潔的恃寵而驕,張揚跋扈,讓我感覺到危險。

我不想再忍氣吞聲下去了。

整理好心情,我走去書房,打算和容承淵好好談一次。

不想書房里只有趙茹潔在。

見我來了,她笑道:“姐姐來這里做什么?難不成也想識字讀書?”

“裹著這小腳,連府邸都走不出去,讀書也沒用!”

我沉聲開口:“我可以?!?

趙茹潔嗤笑:“好啊,那我們就來比試一下?!?

她拉著我走出書房,指著廊下的這條路。

“從南到北,看誰先走過去?!?

說著她便抬腳走了出去,姿態輕盈。

而我咬咬牙,只能邁出很小的步子。

走得快些了,我就摔倒在地,被地上的石子磕疼,好久都站不起來。

趙茹潔在前面笑話我:“姐姐,要不我讓讓你?”

而后她轉身,一頭撞進了容承淵的懷里。

容承淵扶住她,弄清楚了剛才發生了什么。

他皺起眉,臉色陰沉地看向了我:“你不知道潔兒有孕在身嗎?胡鬧什么!”

我的心就像是瞬間墜入了冰窟

我想解釋,可看見容承淵對趙茹潔關心詢問的模樣。

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,像一塊濕棉花堵得我喘不上氣。

我忍著心里的鮮血淋漓,撐著慢慢站起身來。

剛要離開,下人走來:“夫人,將軍府派人來,說要接您回去住幾日?!?

母親派人來了?

我有些怔住,但還是走出去。

只見母親身邊的吳媽媽就等在馬車旁。

見我病容,吳媽媽滿眼心疼:“姑娘,你被妾室推下深井的事夫人知道了?!?

“她哭了一夜,這才讓我立刻把您給帶回來?!?

聞言,我眼睛一酸,開始發漲。

回到將軍府。

主院里,我娘在廂房中等著。

我走過去,剛開口嗓子就發?。骸澳铩?

只聽我娘嘆了口氣,轉過身來:“織兒,你可知道娘到處為什么不讓你裹小腳?”

我正脫下鞋子和足襪,露出一雙白嫩的小腳來,分明是沒裹過的樣子。

我天生腳小,算是好命,才能躲過裹小腳的折磨。

我怔了怔,搖搖頭。

我娘又嘆了口氣:“本想著循規蹈矩,恪守本分就可以讓你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生?!?

“如今看來……這世界上唯有自救才是正道?!?

第4章

我眨了眨眼,感覺有什么東西要從封閉的心底闖出來。

我的心越跳越快:“娘……您說什么呢?”

我娘沒回答,起身從柜子里的暗格中翻出來一本小冊子。

然后就翻開小冊子,開始和我起來——

“‘特殊的人格’的本質不是人的胡子、血液、抽象的肉體的本性,而是人的社會特質?!?

“婦女能頂半邊天……”

我娘從人格獨立講到婦女解放,從德先生和賽先生講到新時代思想。

我狠狠怔住,慢慢感覺自己身體里的血液在不斷叫囂著。

猛地,我一把抓住夏云湘的手,顫抖著聲音:“奇變偶不變?”

奇變偶不變,符號看象限。

凡是穿越的人,都用這句當暗號。

我心臟發顫,眼中閃爍著期待和興奮。

我已經想象出了我娘對出口號的下一句后,我們母女倆抱頭痛哭的場景。

然而一秒、兩秒……

我娘微微瞪大了眼睛,目光全然迷茫:“什么雞?什么藕?”

一瞬間,我錯愕怔住。

怎么回事……暗號失靈了?

我握著夏云湘的手緊了緊,不死心地追問。

“娘,您也是穿越過來的對吧?從二十一世紀穿越過來的!”

沉默半晌,我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。

我娘的神色變了變:“什么叫穿越?”

我愣住,一字一句試探:“穿越……就是我們本來不是這個世界的人?!?

“然后莫名其妙的,我們就來了?!?

我娘恍然大悟,點了點頭:“那我是穿越過來的?!?

我激動起來,就要抱住她。

結果我娘還有下半句:“但二十一世紀是啥?”

我瞪大眼睛,張了張嘴。

好半天,才發出聲音顫抖:“娘,您是從哪一年穿過來的?”

我娘神色嚴肅。

“1944年,民國三十三年,你呢?”

我沉默了好久,才鄭重開口:“我從2022年來——”

“我從新中國來?!?

庭院吹來一陣穿堂風,好似從時空中百年卷來,像是無形的絲綢將我們母女兩人圈在一起。

我娘睜大了眼睛,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。

她反握住我的手,控制不住地顫抖,臉上都是急切。

“那……那小鬼子呢?他們還在咱們的地方為非作歹嗎?”

我搖頭:“沒有,小鬼子都被打跑了?!?

我娘眼中的光芒愈發閃了閃:“咱們打贏了?!”

我眼睛開始發漲:“贏了?!?

“1945年8月15日,日本投降。1949年10月1日,新中國成立?!?

“自那以后,再也沒有人可以欺負咱們國家了?!?

我握緊了我娘的手,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。

一字一句道:“到2022年,國泰民安,山河永在!”

第5章

我娘聞言愣了好久,眼前浮上一層霧氣,模糊一片。

下一瞬,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。

我見她流淚,心口跟著發燙:“娘,您別哭啊,這是好事!”

我娘連連點頭,眼淚卻止不?。骸笆?,是好事?!?

正因為是好事,她才忍不住,才喜極而泣。

她跟我說起自己的故事。

她死在1944年的哈爾濱,死在731事件里。

那時流離失所,槍林彈雨,硝煙彌漫。

被活活脫水致死時,她才十七歲。

我娘省去了其中血腥殘忍的一些過程,盡管如此,我還是聽得膽戰心驚。

她說,他們那時候活得很艱難。

可他們都始終相信著總會有勝利的那一天,總會有光明降臨的時候。

聽完她短暫的生命中所經歷的一切。

我忽然明白了,什么叫做紙上得來終覺淺。

歷史書上短短的幾行字就能夠概括他們的一生。

而大多數人都被滾滾前進的歷史車輪碾碎,成為亂世硝煙中的一抹灰。

我的心情不覺低落下來。

娘見我情緒不對,拍了拍我:“聽我說了這么多,你也跟我說說未來的事情吧?!?

“新中國……是什么樣的?”

我一下提起了興趣,跟她講述起侵略者是如何敗下陣來。

而后又說起新中國成立時,空中的禮炮和國旗在所有人見證下升起。

我娘好奇地問道:“國旗長什么樣?”

我想給她描述,想了一下還是拿來了紙筆。

我伏在桌案上,一筆一畫描出了五星紅旗的大致模樣。

“看,咱們國旗就是這個樣子,紅色為底色,四顆小星星圍著一個大星星,是金黃色的?!?

我娘接過我手中的紙,眼含熱淚。

笑瞇瞇地重重地點了點頭:“好,真好。

我們兩個人絮絮叨叨說了一夜。

天亮時,我娘忽然帶我去到了一個很普通的院子。

推開門來,孩童的讀書聲傳入耳朵里。

從前被打發的家仆,沒人要的男娃女娃,都在看書寫字。

我呼吸一滯,連忙把門關上,拉過我娘。

“娘,您私辦學堂,這事爹知道嗎?若是被人發現,這可是要殺頭的?!?

我娘卻摘下頭上的一只玉簪問她:“織兒,你知道這一件首飾可以換多少大米嗎?”

“一百斤?!?

這個數字在我耳邊炸開,我有些不可置信地微瞪大了眼。

我娘將這只玉簪放到我手心里:“在我那個時候,在我那個地方,吃大米是犯法的?!?

“而這里,美食佳肴、瓊漿玉液幾乎時時都有,還能穿得漂亮暖和?!?

“我得承認,剛開始我被這些奢靡之物蒙蔽了雙眼?!?

“直到我看到了街邊賣菜的窮苦人家,看到了地里苦苦勞作的農民,看到了衣衫襤褸挨餓受凍的乞兒?!?

“那一刻,我想起了我的爹娘?!?

“我曾在旗幟下發誓,要為信仰奉獻生命,我不能做邪惡的資本家,吸窮人的骨血?!?

我看著手中的玉簪和那扇院門,心中像是想明白了什么。

我抓住我娘的手:“娘,你究竟要干什么?”

她抬眼看向我:“中華兒女多奇志,敢教日月換新天?!?

第6章

我怔了半晌,明白了我娘的想法。

我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,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。

生于新時代的我已經被迫再次成為封建時代的沉淪物。

那些糟粕,深入人心。

只憑我娘一個人,能改變嗎?

我娘見她搖擺不定,不忍道。

“織兒,你如今還正值豆蔻年華,難不成要一輩子這樣忍氣吞聲嗎?”

我沒有說話。

回到侯府,我把自己蒙在了床榻上,心里亂成一團。

有個聲音在告訴我:就當沒來過這里,就當什么都不知道。

侍奉公婆,延綿子嗣,忍忍就過去了。

夫君寵妾滅妻,也忍一忍,反正原本也沒什么太深的感情。

反正有人伺候,吃喝不愁,一生很快就過去了。

這樣想著,我不知不覺睡了過去。

卻沒想到,竟做了個夢。

夢里我懷了容承淵的孩子,生下來,是個女孩。

公婆重男輕女,對這個孫女沒一天好臉色,連帶著對我都開始苛待。

容承淵也對我越來越冷漠,對趙茹潔更好。

最后我看著自己的女兒被關在籠中,扔下了井。

女兒就那么看著我,滿臉淚痕……

我猛然從夢中驚醒。

后背被冷汗浸濕了,我扯了扯干啞的嗓子,想喊紅梅來。

一抬眼,容承淵竟坐在榻邊。

見我醒了,他微微皺眉:“岳母把你喊回家,可對你說了什么?”

我搖了搖頭,沒明白他是什么意思。

容承淵好像是松了口氣,開口語氣有些放輕。

“潔兒懷著我的孩子,再不濟也是個庶長子,你身為侯府大娘子應該視如己出?!?

“無論如何,你地位不變。鬧脾氣就回娘家,你要別人都怎么想?”

我愣了愣,明白了。

我回娘家這個事,傳出去不好聽,給他丟臉了。

我深吸了口氣,與他不愿再多說。

可我不說話,容承淵的神情也還是沉了下來。

“你怎么不說話?”

我忍無可忍,抬頭直視他:“侯爺,當初不是我要硬塞到你這侯爵府來的?!?

“是你執意要求取尚書府嫡女,一紙婚書把我抬到侯爵府?!?

“如今侯爺寵妾滅妻,讓我淪為全都城的笑柄,怎么到最后,還是我的錯了?”

容承淵眸色發冷,大概是沒想到我還有伶牙俐齒的一面。

氣結許久,他拂袖而去。

“我與你這個粗俗的女子就是沒話講,只有潔兒會討我開心!”

說完,大步離去。

看他離開,我心里漏了個大洞。

不是因為看清了容承淵有多不愛她,而是看清了這個封建時代的可悲。

一個想法在我心中慢慢堅定。

我連忙起了床,穿了衣,大步地離開了侯府。

一路到我娘帶我去過的那個院子。

推開門,在朗朗讀書聲中,我堅定地看向了我娘。

“娘,我想明白了?!?

第7章

我將自己能記住的所有知識都寫了下來。

數學方程,化學公式,物理實驗,古詩詞還有英語單詞……

寫了無數張紙,幾乎快把腦子掏空。

而后我成了私塾的新老師。

我每日背著容承淵來,教了幾天,和大家逐漸熟悉了起來。

在一眾苦難人家中,有那么一個人,氣質格外不同。

雖然他穿著布衣,言談舉止也非常平易近人。

但那種氣度……我覺得,這個叫季聽浚的公子,絕不簡單。

我娘卻不以為然,畢竟這位季公子十分好學。

除此之外,對其他一概不感興趣。

我原本還有點提防他,但幾日下來,的確如我娘所說那樣。

我也就不管了。

一連過了半個月,容承淵到我院里的次數越來越少。

我便越來越自由,放心大膽地來學堂。

這日我剛到,一個小女孩拿著張有些皺了的紙擠到了我跟前來。

“姐姐,我家兄長說昨日都城內,有一位夫人寫出的詩絕妙,掀起好大一陣波瀾呢?!?

我愣了愣:“夫人?”

小女孩點了點頭:“聽說是忠義侯府,小侯爺的夫人?!?

忠義侯府?

那小侯爺是容承淵,是我的夫君。

我身為小侯爺夫人,什么時候寫了首詩讓人贊不絕口了?

想來想去,只有趙茹潔。

她真是猖狂至極,在外都已經敢自稱夫人了。

我接過小女孩手中的那一頁紙。

看清的那一瞬間,我狠狠一怔,只覺得毛骨悚然。

《將進酒》!

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,奔流到海不復回。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,朝如青絲暮成雪。

這李白的詩句,怎么會從趙茹潔的筆下誕生?!

我的后背被冷汗浸濕,心里冒出一個荒誕的想法——

趙茹潔,也是穿越過來的!

怪不得,容承淵夸她“思想新奇”。

我頭腦有些混沌,站起身來就往外走,想去找趙茹潔問個明白。

不想院門突然被推開。

紅梅闖了進來,驚慌失措對我道:“夫人!不好了!一大堆官兵朝院子這邊來了!”

我心中大驚,連忙找到我娘。

“娘,快讓孩子們從后門離開,被抓住了就完了!”

我娘心尖一顫,動作比頭腦反應得還要快。

立刻去組織,連忙讓孩子們從后門離開。

我又拉過紅梅:“立刻找匹快馬去尋爹爹?!?

紅梅鄭重點頭,跟著離開。

轉眼,院子里就只剩下我和我娘。

我娘緊皺著眉:“你也快走!”

我搖搖頭:“不,娘,我和你在一起?!?

我和她交換了一個堅定的眼神,隨即握緊了手。

聽著由遠及近的腳步聲,我深吸了口氣:“娘,您怕嗎?”

我娘搖了搖頭:“不怕?!?

“當初面對那么多侵略者,我也沒怕過。今日就算是死,我也死而無憾?!?

我眼角微微濕潤:“嗯,死而無憾?!?

話音未落,一隊官兵破門而入。

為首的官兵站了出來,從腰間拿出調令。

“有人告發這里私辦學堂,裹挾聚眾,散播邪理邪法,勞煩二位同我們回趟大理寺?!?

第8章

我和我娘被押進了大理寺地牢。

牢中昏暗無光,我和她兩人相依縮在角落。

我娘心中沉思著,偏過頭看著我:“織兒,你說會是誰告發的我們?”

我早已有了答案,剛想開口回答。

一道尖銳的聲音突兀地在牢中響起:“二位死到臨頭還這么悠哉,真是佩服?!?

我不由地眉心一皺,循聲看過去。

只見趙茹潔趾高氣揚地站在牢門前手帕用捂著鼻子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。

她看向我:“宮廷玉液酒?!?

我無奈嘆了口氣:“一百八一杯?!?

這個時候對上暗號,我心中還真是五味雜陳。

聽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,趙茹潔笑起來:“果然沒猜錯?!?

“桑茴織,我本以為你只是個沒腦子的深閨怨婦,沒想到你藏得這么深?!?

我扯了扯嘴角:“沒你能藏,李白的詩也敢抄?!?

趙茹潔聞言臉上的表情險些掛不住,隨即嘲諷笑笑:“那又怎樣?”

“反正這里也沒其他人知道,我說是我的,那就是我的?!?

“你說你好好的做侯府少夫人,辦什么學堂,你真覺得自己能翻天了?”

我是打心底犯惡心:“你念完九年義務教育了吧?怎么在這里,滿腦子全是嫡庶尊卑,搶男人害女人,斗來斗去?”6

趙茹潔狠狠剜了我一眼:“你懂什么!”

“憑什么你穿越過來,就是將軍府千金,可以做正妻。我來了,就是被賣去做妾?”

“我好不容易才得了容承淵的心,當然不可能讓你破壞這一切!”

“我就是想把所有人踩在腳底下!就是要榮華富貴!”

說著,她惡毒看向我:“我現在懷了忠義侯府的長子?!?

“只要你死了,淵郎就會抬我為正妻,到時候我就是侯府主母!”

我笑她無知:“趙茹潔,你怎么進的侯府就會有同樣的人走你的路,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你肚子里的是個女兒會怎樣?”

趙茹潔氣急敗壞:“你住嘴!那也好過你生不出來!”

“你就老老實實待在這里等死吧!”

我如今并不太在乎生死了。

抱著最后那么一點希冀,我叫住趙茹潔:“容承淵呢?”

趙茹潔哈哈大笑:“怎么,你還盼望他來救你?別做夢了!”

“此刻他正在擬寫休書,要把你休了呢!”

說完,她大步離去。

說實話,我一點都不意外。

我深知容承淵娶我,除去那點喜歡,更多是因為當時需要將軍府的助力。

如今他在朝中地位穩固,權衡利弊之下,我和將軍府只會成為他的棄子。

可到底……三年夫妻,我還是心涼。

我娘看出我有些黯然神傷,小聲安慰我:“我們那時候,也有這樣的叛徒?!?

我沒忍住,輕輕笑出聲。

第二天,容承淵果不其然來到了大理寺。

他把一直休書扔到我面前:“按下手印,將軍府與忠義侯府再無瓜葛?!?

我抬頭看他:“侯爺想清楚了,當真要將趙小娘抬為正室?”

容承淵眸中寒若冰霜:“我從未許諾過潔兒能給她正室的名分,此事與她無關?!?

“休你,只是因為你自己作出這等罔顧律法的丑事!”

我有些譏諷地扯了扯嘴角,沒有揭穿他內心的丑惡。

毫不猶豫的,我掀翻了桌上鮮紅的印泥,咬破了指尖在自己名字上按了下去。

“休書我收下了。但有一件事,希望你看在三年情分上幫我——”

“這件事是我造成的,與我娘無關,懇請侯爺高抬貴手,將我娘帶出去?!?

不想容承淵聞言,面色一冷:“妄想!”

“你們母女二人罪大惡極,處決早已定下,明日午時,便實施火刑!”

第9章

說罷容承淵毫不猶豫地拂袖而去。

我看著他決絕的背影,心灰意冷。

我娘將我擁入懷里:“傻孩子,娘不會丟下你一人不管的?!?

我無聲落淚,打濕了她的衣襟,哽咽道:“娘,是我不好?!?

我娘拍了拍我的頭,聲音溫柔:“不,錯的是這個時代?!?

“與我們無關?!?

我們母女倆相擁著度過了一夜,又講了很多話。

到第二天,天光從墻上的小縫透進來。

幾個獄卒粗暴地將我們兩人從牢中帶了出去。

帶著枷鎖鐐銬,我們母女倆被推上了囚車,游街示眾。

大街兩邊圍了不少百姓,議論四起。

我垂眸,一句話傳進了我的耳朵:“今天也是忠義侯府的大喜之日,這不是故意給將軍府難堪嗎?”

我心中一動,正好聽到喜樂。

抬起頭,我的視線中出現一支送親的隊伍。

容承淵一身喜服,騎著高頭大馬走在最前方,身后跟著八抬喜轎。

越走越近,有那么一刻,我和他四目相對。

我試圖在他臉上看到一點情緒。

但容承淵的神色,平靜得像是我和他之間素不相識一般。

而趙茹潔倒是掀開簾子,耀武揚威地瞧著我。7

我余光瞥見她要朝我得意,于是轉過頭,連個正眼都沒分給她。

囚車和喜轎擦肩而過,兩隊人馬背對而馳,漸行漸遠。

到法場,我和我娘被捆在高臺的柱子上。

粗糙的麻繩勒得人生疼,腳下又是堆砌的草垛。

我緊咬著唇,下意識握住了我娘的手。

我娘也握緊了我的手:“織兒,別怕?!?

話音未落,突然有人齊齊跪了下去,向著高臺俯首。

“請大人饒恕兩位夫人!”

“大人明鑒!二位心胸寬廣,莫要寒民心才好??!”

“求大人開恩!”

“求圣上開恩!”

那一張張臉,都是在私塾中學習的孩子和受過將軍府恩惠的老弱婦孺。

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……

我一直壓抑著的情緒決堤而出,眼淚更是忍不住,順著臉頰落下。

“放肆!膽敢擾亂法場秩序!”

驚堂木被重重敲響,坐在正位的官員面色不虞:“你們這些賤民難不成想以下犯上不成!”

我轉頭看向那個官員,厲聲開口:“什么叫賤民!你難道為官不為民嗎?”

“一個品階都不曾分到,何來的以下犯上!”

官員氣得吹胡子瞪眼,指著我的手都有些顫抖。

我揚起聲,將話說給眼前的眾多女子。

“我們可以接受地位的不平等,但絕不接受人格權利的不平等!”

“更不應該將這些所謂的律法條框不對等地套在女子身上!”

“大丈夫心懷鴻鵠之志,為何女子就得洗衣做飯相夫教子,一生都困在不見天日的后院高墻之中!”

“詩詞歌賦,兵法政理為何男人學得女子便不能學?”

“私塾學堂又是為何有錢人家能上,窮苦人家便不配飽腹經綸,學富五車?”

“因為窮困潦倒,因為是生為女子,就連奔赴前程甚至活下去的權利都不能有嗎!”

“姑娘們,夫人們,我們應該為自己而活——”

官員拍案而起:“大膽!你妖言惑眾,藐視我朝律法,罪加一等!”

“來人!行刑!”

令牌摔在地上,立刻有人舉著火把走來。

見狀,我依舊沒有懼怕,面上的笑容甚至帶了幾分譏諷。

我娘夏云湘,亦是如此。

官員見我們毫無悔意,怒道:“還愣著干什么!放火!”

火把被扔到草垛上,不過眨眼間火光明滅。

熊熊火光之中,我和我娘神情堅定,毫不退縮。

“殺了我們又有何用?我們死了,但我們的思想不會死!”

“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——新時代的思想,它終會被人傳下去!”

第10章

隨著火勢上升的烏煙嗆得兩人咳嗽不斷。

桑茴織被熏得睜不開眼,周身的溫度在不斷攀升,身上被汗水打濕。

眼看著火舌將要舔舐她的小腿,忽而間只感覺身后一松。

麻繩順勢掉了下去,被火焰吞沒漸漸化為灰燼。

桑茴織只覺得眼前一片陰影,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人輕身帶離了那個高臺。

她慌亂道:“等等!我娘……”

那人將她牢牢擁在懷里,桑茴織靠著他的胸膛,耳邊都能清晰地聽到那人的心跳聲。

“安分點?!?

那人的聲音清冽,聽起來有幾分熟悉。

身上的檀木香縈繞在桑茴織的鼻尖,她下意識聽他的話止住了話頭,一動不動。

落地時,桑茴織只覺得一陣恍惚,站定后那人的手還環著她的腰間。

她抬眸看過去,瞳孔猛地一顫。

竟是季聽浚!3

桑茴織一時之間驚得說不出話,而后反應過來抓住他的衣袖,焦急道:“我娘、我娘還在那兒!”

季聽浚的掌中一空,視線落到桑茴織抓著他的手上,眼底的陰翳化開了些。

他將自己的外袍扯下來披在她肩上,將她包裹的嚴嚴實實。

而后只聽見他輕聲安撫道:“夫人沒事,你看那邊?!?

桑茴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,夏云湘毫發無損地站在不遠處,身邊站著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。

她的眼睛倏地又泛起淚花,聲音里帶著一絲哭腔:“爹……”

被喚的男人看了過來,桑茴織可憐兮兮的模樣就闖進了桑沛淳的視線。

他扶著夏云湘走了過來,心疼道:“織兒,不哭了,爹回來了,看誰敢欺辱我桑沛淳的妻女!”

官員帶著官兵沖過來,將他們幾人團團圍住。

“來者何人!竟敢劫法場!真是好大的膽子!”

桑沛淳的眼神頓時犀利起來:“就憑你也能夠對有誥命之身的官宦家眷掌刑?”

長年身處戰場的桑沛淳渾身都散發著血腥氣息,讓人不寒而栗。

而一旁身著金黃長袍的少年才是更讓人忌憚的存在。

金黃色的衣衫不是尋常人能夠說穿就穿的顏色,那是屬于皇家的象征,是天子龍顏。

而今能穿這顏色的人除了圣上,便只有三皇子殿下。

據說三皇子是一眾皇子中最有望成為未來儲君的人選,深受圣上器重。

即便不認得人,那官員也認得衣袍上的龍爪。

當即便跪了下來:“恕小的逾矩,不知殿下大駕光臨,請殿下恕罪!”

桑茴織看向身邊面不改色的季聽浚,小聲說:“三皇子殿下,多有得罪,但能請您先把手從我身上拿開嗎?”

季聽浚垂眸瞥了一眼握著她細腰的手,裝作沒聽到似的,手上的力氣緊了緊。

桑茴織神色有些不自然,卻也不好再多說些什么。

季聽??炊紱]看一眼跪著的人,聲音輕佻:“人本殿下帶走了,今日之事本殿下定會稟告父皇?!?

說著他便帶著桑茴織轉身離開,走出去沒幾步他又停下了。

他回頭,臉上掛著溫潤的笑:“未收一分錢的地方怎么說得上私產盈利?況且,那是本殿下的私塾?!?